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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点 | 樊纲:退休消费不等于养老消费


“中国消费经济转型升级”高峰论坛作为首届上海国际商业年会的重要组成部分,吸引了不少商业领域的著名专家学者与会,会同全国各地的企业家代表,立足于全球视角,共同探讨中国商业面临的热点和焦点问题。


 

著名经济学家、中国(深圳)综合开发研究院院长、央行货币政策委员会委员樊纲在峰会上做了题为《中国城市化与消费转型》的主旨演讲,下面是演讲全文。


 


 

非常高兴参加今天这样一个盛会,大家从方方面面来思考中国的消费升级,这个相关的话题很多。


 

中国最大的问题确实是消费水平太低,不是说你收入水平低,你没钱自然消费不了多少东西。在这说的是“消费”占我们的收入比重太低,看一张12年的图表,那时我们中国的家庭消费占GDP的比重只有35%,其它大多数的国家都比我们高,现在这个情况不一样了。


 

我们家庭消费已经占到了GDP的40%以上,这个结构经过几年的调整还是有所有所改变的。但是就政府消费加上居民消费,现在大概是百分之55,可以想象未来潜力有多大!这个比重增加一个百分点,能够卖出多少东西?单跟俄罗斯比,我们还能够增长。如果再增长十几个百分点,那将来的市场会有多大?


 

我们消费水平低的另一个方面就是储蓄水平太高。整个宏观经济GDP从这个支出的角度分成两项,还有一项是外汇储备。要么消费要么储蓄。一部分可能买了美国的国债变成了外汇储备。里面你消费是55%,储蓄就是45%。我们中国的储蓄率最高的一年就是跟美国打贸易战的一年,他们把我们说成是汇率操纵者的那年2007年,我们的储蓄率达到了51%,同年我们的贸易顺差占GDP的比重达到了11%,看到了平衡的存在。些年我们努力调整,除了面对经济危机我们采取了刺激政策,我们努力地降低储蓄的比重,提高消费的比重,政府也提高自身的消费,提高居民的消费,即便如此,现在仍然有45%左右的国民储蓄率。


 

这确实是我们的问题。其他国家都是百分之十几、二十几的储蓄率,邻国日本韩国最高的时候也就百分之三十几,我们现在仍然维持在百分之四十几,而且一维持就是十几年的时间,产生了一系列的问题。其中一个问题就是,现在大家常说的:中国人为什么这么多钱?
 


 

有人常说货币多、货币超发,当然货币有货币的问题,但是这些钱都到谁手里了?都是通过人们的收入,然后储蓄起来放在了银行的账户上。中国还不仅仅有居民储蓄,企业也储蓄,政府也储蓄。企业储蓄通常指的是没分配的利润,有时候利润很高,但是它不分配。有些国有大企业的银行存款几百亿的现金搁着,它不分红不给财政交钱,即便到国资委还是留在那做储蓄。企业主、私人企业也储蓄,国有企业储蓄政府也储蓄。所以我们现在手里十几年下来攒了很多钱。现在大家经常听到一些抱怨:没有投资对象,然而我这么多钱又拿去炒房子啊炒这个炒那个,不是因为货币多了,确实因为手里的钱多了。


 


 

中国这两年正在调整投资,机会不多。于是我们很多企业走出去,到外面看到了新的投资机会,政府也开始走出去。刚才龙部长讲一带一路,背后的一个最最主要原因,确实我们有钱,这个钱现在在国内,国内不投资的话政府的钱要投到外面去。不能投那些风险资金,那么最好的办法仍然是投基础设施,那么我们就用这个机会帮助周边的一些发展中国家,建基础设施搞互联互通,将来为我们中国的经济的发展创造更大的市场,为整个发展中国家创造更大的空间。


 

所以“一带一路”的背后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们这些年储蓄率太高,在这样的背景下,我们的消费实际上是被压抑的。主动的压抑呢还是被动的压抑?总的来讲这就是我们中国一方面投资很多,财富的积累不断的增长,很多钱找不到投资机会,另一方面我们的消费水平很低,这就让我们思考如何才能够提高消费。这就涉及到消费增长的一些动力,一些决定消费增长的因素,首先还是收入的增长,毕竟有钱才能消费,这是最基础的,高消费的国家一定是高收入的。


 

经济学上说人类发展到最后就进入了"高消费阶段"。我们现在还是一个中等收入国家,人均GDP只有8000美元,按照购买力平均算也就一万多美元,美国现在还是5万多美元,世界最高水平的挪威是10万美元。作为一个发展中国家我们确实有待进一步增长。其次是谈到低收入阶层,如果他们的收入能够增长的话,消费会增长得更快。因为低收入阶层的消费弹性比较高,他们现在挣点钱都花了,孩子教育还没保障,所以收入多一点,往往花的会更多。


 

而高收入阶层多点钱,他什么东西都有了,可能花钱的地方还不是很多,然后就要有好的社会保障。比较健全的社会保障有利于消费支出,你的后顾之忧比较少,那你可以借助社会的力量,相互保险的这种力量,来促进你未来的支出,你未来存的钱可以少一点,你当前的消费就可以更高一点。这也是我们这些年为什么这么着重搞社会保障体制改革,包括现在国家出一些钱,在农村也搞了新农合,新农保,是出于这样一个目的。特别面对低收入阶层,使他们的未来能够有一定的保障。


 

然后就是信贷消费、信贷金融的发展,这个互联网起到了很大作用。大家不要以为我们的消费信贷不发达,有了互联网信息之后,有了P2P有了互联网金融以后,信贷金融有了很大的发展。一方面是房贷,一方面是互联网做的短期的这种小额的消费信贷。比如说大学生买手机,很多都是消费信贷买的,他就是分期付款啊。这些都算做消费信贷的话,我们消费信贷已经超过了工业贷款,成为了在银行整个的系统当中比重最大的一个部门,占到26%左右,这个确实对消费有积极的影响。


 

然后就是互联网电商。总有人说互联网服务业没有增加消费,其实不然,人们在电商买了东西,现在(快递)已经不仅满城跑,甚至跑到乡下去了。这些送货的快递车里边装的什么?不都是中国制造嘛!不都装着这些消费品嘛!当然了有人也说满街的快递车现在成了问题,但是这种业态的变化也表明了消费的增长啊!包括偏远的小城,包括农村,现在都可以买到以前只有大城市才能买到的很多东西。


 


 

中国人对世界的这种示范作用,在我们改革开放的过程中,我们始终是一个开放的经济体。我们在这方面对于消费的促进,仍然起着很大的作用。接下来我们再分析分析现阶段和过去,永远都起作用的那些因素,在促进消费的过程当中,我们该往哪些方面去做文章。


 

现阶段的消费增长会有一些特点。首先是中国人的物质消费还远远没有满足,服务性消费已经开始增长。什么叫物质消费?就是买买买这个过程还远远没有结束。可能中产阶级收入高的阶级,现在买买买已经少了,据说有钱人出国已经不再买东西了。但是前赴后继新一批的有钱人又来了,第一次出国的人又来了。我们在国内也是买买买,这个远远没有尽头。随着收入的不断增长,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买东西,开始有更多的钱买东西。在这个意义上,不要小看中国这个实体经济,实体产品的消费,这从长远来讲是基础,从现在来讲也是增长最快的部分。
 


 

一个产业一个方向,也许你在这个产业里你的企业可能并不好,但是不等于这个产业不好,也许你的订单已经跑到别人的企业去了,但是这个产业的增长这物质消费本身在增长。那么与此同时服务性消费现在开始大幅增长,服务产业就说所谓的第三产业,现在已经是中国的第一大产业,已经超过50%。在这几年大家越来越多地买教育买健康买医疗买体育买旅游,大家的多元化消费向服务业的转变正在开始,而且这个势头今后这些年大家可以看到会越来越强劲。


 

第二就是传统消费和新型消费同时增长。经济消费是什么?我们的手机我们的娱乐我们的一些新的过去大家不消费的一些东西,包括服务业,都是基础性消费。我们的发展是处在这么一个阶段,很多基本的需求还没有满足,从住房到家庭生活这些基本的必需品还没完全满足。必竟我们还有70%的人是低收入阶层,我还有百分之三四十的人是农民。在这样一个经济结构当中,一步一步等到这些人逐步收入增长以后,他们提出的需求大量还属于最基本的需求,传统的需求。他们要买房子买家具,然后买汽车等新的东西。当然大家在互联网的消费也会越来越多。但是在基础性消费当中,传统型消费的一个重大的因素是跟城市化相关的,消费就是我们所说的人们进城的过程,这个当然关系到房地产。


 

总有人说中国经济为什么低增长?是因为我们房地产的需求都没了。以前这些年靠的是房地产的发展,房地产是最大的一个产业。那么今后大家都有房子了,现在一查中国人的住房自有率都是百分之七八十,农民80%以上也都有宅基地,小城市70%以上,大城市也是70%以上。那么当你一放松,突然房子的需求怎么又起来了?当然了,那些偏远的三四线城市仍然处于去库存的阶段,处于房子卖不动的阶段,但是其他城市怎么又起来了?仔细想一想,这就是城市化的进程,在城市化进程中发生什么呢?发生了人口的迁移。
 


 

农民在农村有房子,但是他们现在要到县城买房子了,县城的人想到地级市去买房子了,地级市的进了省级市,省级市的人很多要进特大城市,所以你别看有住房自有率,人们在逐步换房,人们在迁移,人们的移动需求在发展。这个过程当中也解释了为什么最终我们大城市房价飙涨,三四线小城市房子卖不出去。一种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人的迁移是有规律的,人们为什么迁移啊?要找更好的工作。哪里有更好的工作呢?最后发现企业都到大城市去了。所以小城市房子建完了会发现人没了!在大城市小城市的发展过程当中,要注重人的行为规律,注重消费变化、消费需求的变化过程,这是我们要充分注意的。


 

当然了住房不仅是住房,你要看人到哪里去了。深圳据说是现在住房率最高的,因为人口增长得是最快的。据说深圳人跑马拉松是全国最多的。这个现象就是你要看人到哪儿去了,你的消费市场就会到那里去。然后新的这些消费、娱乐、文化、精神上的消费也会加快增长,和健康相关的消费跟教育相关的消费一定是随着收入的增长,甚至比收入的增长更快。


 

中国人历来重视教育,现在越来越重视健康。最近流行的一个笑谈是保温杯。拿着保温杯说明人已经到一定年纪了,但是呢保温杯里边是什么呢?就是养生。里边装着枸杞啊中药啊,它就是养生。那么这种跟健康相关的这些需求,就会有大幅度增长。然后就是中高阶层中高收入者。前面说的是一般性的中高收入人群,这当然是我们商家都密切关注的,在这儿我想说一句,中高收入人群当然是消费的主力,但是中国14亿人口,你可以说是新增长点的一些主力。


 

中国14亿人口70%是低收入阶层,70%是一半农民工一半农民,你不要小看这一块市场啊!这就是刚才说的传统性消费,基础性消费,物质性消费。这些都是70%的人未来支出的市场,你专做这一块市场不一定错。你没有做最高端的市场,你看准了做这一块市场,这块市场可能很大,增长速度可能很快,其实在一定意义上小米雷军就是看准了这一块市场,它的售价适合于这一段。中国是发展中国家,我们不能光看到那些高端的市场,高端的市场是有可做,但是低端的市场也有可做,这是我们发展中国家市场的特点。


 

最后说一说高端市场。高端市场就更侧重于服务了,更侧重于休闲旅游文化娱乐健康养老等等,这方面服务业的比重会更高。消费未来的提高,大概很大程度上是服务业的提高。据国际信用卡公司提供的大数据,高端服务业的增长是未来的趋势。中国旅游者出国往往住着最廉价的酒店,吃着方便面,晚上也不去看SHOW,就爱去商店买买买。而发达国家,收入比较高的国家,人住的往往是最好的酒店,吃高档餐厅,晚上去看音乐剧,但不买东西,这都是有特点的。


 

刚才我说中国高端人群现在开始不买东西,更多偏重于服务了。吃住都转向高档,这些高消费往往都是服务业的高消费,从商品消费的角度更加多样化精细化功能化和仪式化。包括仪式化,包括你参加一个晚会穿什么衣服,包括你一个什么样的活动,穿什么衣服的。记得我当年出国留学的时候,我们到美国欧洲看到大家的消费水平,他们穿的衣服比我们好,质地比我们好,这些我都知道。然而当时真正让我震惊的是什么呢?是大家都干一件事穿一种衣服。


 

你现在在街上到旅游点观察,我们百分之七八十的人穿的是平常上街买菜的衣服在旅游点玩。当然现在大家搞运动都知道穿专门的运动服了,这就是变化。你在什么样的场合去干什么,你都有不同的服装。这种精细化、专业化、功能化包括仪式化,就会创造大量的需求。在很大程度上,中国人现在越来越重视这个了。比如有时候健身运动还没进行呢,说是要打球了,先去买一大堆打球的衣服,过两天也不打球了,衣服在那堆着,这就是咱们的市场,这就是我们市场的一个个细分。


 

最后要特别强调也特别指出的是中国的“退休消费”刚刚开始。现在人们多数用的词是叫做“养老消费”,这个可以研究研究,现在老龄化了,从退休到养老是有一段很长的时间的,也许80岁才开始养老,60岁到80岁有20年时间,正是有钱又有闲可以玩的时候,可以消费的时候,这时候都不叫养老。是退休了但是不养老。我们上一辈的老人上一辈的退休者没钱,他们一辈子没挣过什么高工资,也没有高消费的习惯,通常不会开车也没有世界各国旅游的这种习惯。他们就是习惯攒钱,攒钱给孙子买房子。


 

而新一代的退休者正在刚刚形成,这批退休者是我们这三四十年来改革开放经济增长以后,挣了高工资的中产阶级。有了钱的中产阶级现在开始在退休了,这些人退休后就情况不一样了,他们开始在计划周游世界。他们退休前是有钱,但是可能没闲,没办法去做这些事情。现在又有钱有闲,就开始要做(享受)这些事情。


 

前一段时间圈里有朋友说了,有个坐游轮从南极到北极的旅游项目,中途旅游参观多少多少地方,一个挺好的项目。多少钱呢?也不贵,30来万人民币。于是大家说好啊,去啊!一问要多少天呢?回答说,88天!大家都不说话了。然后很多人就跳出来说,要是我退休之后第一个就要去参加这样的活动,可见大家都在开始考虑这个需求了。


 

再说说海南那么多房子空着,人们买了那么多别墅。有朋友总向我抱怨,这么没人气!我说没人气是因为还没到时候,真正退休的一代他们有时间来住了,他们过去买了房子,要么想把父母接来住,结果父母不会开车出不去,住过去跟住监狱似的,又没人一起打牌,父母没几天就走了。要么请个保姆看着房子,变成保姆的别墅了他们也不住。什么时候去住啊?退休的时候。一年当中住个半年,这时候人气才能开始上来,所以我说这就叫退休消费。它还真不是养老消费。退休的生活大概可以分成两个阶段,一个阶段是退休,一个阶段是真正的养老,进入老年它有老龄的很多需求,需要特殊的一些照顾等等。


 

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,中国正在发生着变化。我们说消费转型、消费升级也正在发生,这个发生不是一天两天发生的,它这是一个历史的进程。从经济的增长到逐步的中产阶级的形成,然后到逐步的各种消费的发展,它是一个需要经历几十年的过程。希望诸位在这个过程当中能够抓住机遇,一方面使得我们的市场能够更好地发展,另一方面我们的企业也能够更好地发展,商业也能够更好地发展。谢谢大家!